| 《边城》里,岸上的水手用口哨声操纵船上歌妓的琴声。点满火把的端午节的晚上,一半是水一半是火光的城墙脚,那个捉鸭子总是捉得最多的勇敢的年轻人到底是不够勇气。那些白塔、碾坊、水车,那个明天就会赶回来或者永世无归的凤凰情人。
实际上沈从文的边城早就和我们失散了,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同为湘西人的缘故,我的眼光显得穷酸、敌对、不屑、小气、不怀好意。听见凤凰国际上的夸奖,就像听见法国人夸奖吕燕如何美,敢情不是一种作弄。其实在湘西,很多自然的人文的景观,仅仅是靠装疯卖傻倚老哭穷而得以发扬的,我先前打听了身边的朋友对凤凰的看法,他们纷纷说觉得挺商业化。这是自然的,难道还有一个地方,卖东西要一个个卖给你,卖一个收一个的价钱,无法一批一批卖给你。
给我的第一印象是物价贵,也许出门旅游的没有我这么穷困的。可能是物价上涨的原因,白菜和蘑菇都是一元一片、一个。让我俄罗斯留学的朋友能找到感觉了。小贩不够热心,吃了他们的东西,打听一个地方一个方向,指个路都不情愿都不耐烦。这是在新城的状况,在老城可能好多了,小姑娘问我们要不要划船,不划她家的也不要紧,阿姨阿姨的喊,我哭笑不得。像一些麻雀,起起落落,也像一些小石子,跳跳的,被踢散开,又撞在墙壁上、石板上碰头。没有便饭可以吃,所谓的特色菜基本上是被家常菜淘汰了的接近废料的原料制作成的,卖出高价,本地人更是难以接受。
相比之下,住比吃要便宜得多,人越多越便宜。因为都是民家,临近沱江的吊角楼,楼阁伸到沱江上空,沱江水浅脏,长满了比河水还是深得多的水草,水草都朝着河流的方向漂,如果都赌气地朝天生长,估计能长几米高,长成森林也是有可能。水草绿得很老练,让我想起一些绝情的故事:女的一生不被男的爱,不服气,死后化作水草来纠缠在水里游泳的男的,那男人不得摆脱,淹死了。可是男的死都死得很漫不经心,吊儿郎当,不爱了就是不爱了,你把他弄死了他也不会放你在心上。水草翻滚着,看得见和多失手掉进河里的玻璃瓶子和铁丝衣架,因为水流动着,打磨着,衣架明晃晃的,不肯生锈。衣架生前,淹死前,它们身上穿着什么样子什么颜色的衣服,衣服早被水冲走了,或者它们是光着身子掉进河水里的。老板清早起来洗拖把,在二楼、三楼,用粗绳子捆住拖把,吊到河里甩,老远还以为是在洗一只毛笔。或者吊一桶水上来,冲洗地板。靠江的房价比较贵,但是愿意住的人也多,老板一点不担心生意,你参观了不住,他们也不责怪,等下一次客人找上门开,他们不拉客,不耐烦主动招呼客人和讨价还价。
我们住在城墙内侧的民家里,女老板当家,挺能干,能热心的,房间里的镜子烂了,我们只好跑到别的房间里照,来的时候太匆忙,没带梳子,老板找来一塑料梳子,颜色太妖艳,不太敢梳,虽然不是白雪公主,还是害怕这样的梳子,插进头发就使人昏迷。我们买了柚子,太沉重,俩胳膊都提酸了,吃饭的时候手都在发抖,要一只手抓住稳住另一只手。没有刀子割开,老板借我们一把刀子,样式过于古老,害的我们以为是秦朝的。柚子本来打算剥完整的,然后晒干了做东西装东西,被小赵割坏了,遭到我的毒打。老板真客气,走的那天下了暴雨,不买她的伞,她也没变脸色。
平淡的双人间,看一个王姬演的片子《危险旅程》,演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,她显得有些老,我一直喜欢她,她的《雷雨》。只是她在金鹰奖唱的歌上气不接下气,太难听,体态也不美。作家讨到这样的老婆,真体面,可见当作家还是有好下场的。我觉得小赵跟她的眉眼有些像,都跟桃花有关。让人想起人面桃花。
中央10套的百家讲坛什么时候开的,刚好为了宣传《金锁记》讲张爱玲,中国导演糟蹋名著的胆色倒是大的很。讲她家庭,婚姻,她勇嫁汉奸有妇之夫胡兰成,在大街上遭到胡发妻的奚落还能忍能挺,她和她姑姑联手,连看望来的弟弟的一顿午餐都不留,她的尖酸刻薄,她在感情上的勇气和做法,她的再次婚姻。天底下的男人为什么这么自卑,这么犯贱。主讲人的口气略带嘲讽,有些取悦大众的意思,拿天才来说事,她真不知道,张爱玲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都是一种对她的抬举。我有些生气,想张爱玲在感情上遭受的苦,想起自己,天才都如此,何况我这样的凡人呢,想起从前那些感情上的委屈和纠葛,竟然也渐渐得不太怪小赵了。我有些恨主讲人,看见老子来凤凰了看边城了,她怎么不给我讲沈从文。看见张爱玲弟弟张子静的回忆录字幕,这个因为家长的冷漠和忽视家庭的衰落一辈子连婚都没结的老人,曾经有过一次机会结婚的,却买不起女方要求的一快手表而吹了,他在照片上扎三个辫子,他的回忆录写的儿童样子。句句话都可有可无的。不公道,同一个妈生的,容颜上的不公平,才华上的不公平,为什么一个平庸而死,为什么一个永垂不朽。回忆录里写到了这么一个词,白云苍狗,这个词现在很流行,一个朋友跟我说了好几回,白云变牛做马的,又扮成一只狗,比沧海桑田还杀伤。
小赵在沱江捉了一只螃蟹,很老的,很健全。捉它的时候它还舍不得自断双臂逃生。它当时正在沱江玩,在水底晒太阳,一时大意,被我们捉起来了,一大把年纪了,一家老小还等着爷爷散步散回去吃饭的,也想不通有今天。谁叫它碰到了我家歹毒的小赵,他脱了一只鞋子一只袜子,脚踏两只船的捉住了它。我们不敢走一个城门口。昨天答应一个阿姨要去坐她的游船的,阿姨姓姚,她大声的说姚文元的姚,文化大革命那个,和沈真同仇敌忾。我们突然又觉得贵了,因为有了一些比较,不太想坐她的了,正不知道如何交代。恐怕她早以忘记我们了,不认得我们了。
凤凰人都显得有文化,我记得有个搬迁的房子上有幅对联,上联是:世上若无天理,下联是:要命又有何用。横批是:还我公道。政府六千块钱收缴了他的房子,这带房子很值钱,随便卖点什么东西,都发财。肯定不止六千块。这个房主是地主的后人,房子是祖传的,他的什么奶奶是解放前明记米铺老板的女儿,让我想起苏童的《米》。
早上起来的时候,流出淡淡的血迹,来月经了,才安心。那时候哥哥从北京来看我,准确的说是来看凤凰,我差不多就是只凤凰,他拍了很多照片,很满意。我们没有陪他过来,怕打扰他的情绪和心境。那个时候我已经不来月经了,在哥哥面前的我异常烦躁,没大没小,胡言乱语,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,后来才知道。可是哥哥不知道,那是我的第一个小孩子,它死在那段日子里。总觉得对哥哥不够好,哥哥心里会不会责怪我的任性和怠慢。我跟小赵走在凤凰里,常用的一个句式就是关于哥哥,我们猜测哥哥住过的房子是哪间,走过的路是哪条,坐过的船是哪只,吃过的碗是哪只。他是个对我影响很深的人,为了他,我和小赵发誓,以后再有了小孩子,男的送去清华,女的送去北大,那是他的学校。我的手机号码都是模仿他的号码选的,我想要他做一个万众景仰的人
螃蟹在我们房间里钻不出去,又口渴有闷,有装死,发脾气,朝墙角吐口水,我和小赵隔一会儿就找一下它,我们不小心同时看了对方一眼,竟然有些情意和眩晕,就开始做一场莫名其妙的爱,做了好几场,觉得他这几天不霸道了,格外温柔,夸奖他做得很文化底蕴,才对得起凤凰。我们没头没脑的打闹,轮流上厕所,做完了,看他的平角内裤,松松垮垮的,那家伙把脑袋歪出来,有枚胎记。我语重心长地帮他收拾好,仿佛他要操这业,为这生。他睡觉的时候非要把我的双手捉到他那里握着他才睡的着,若是我俩手跑开了,空了,他便要半梦半醒地寻着我的两只手掌。他的呼噜像我爸爸,我爸爸夏天里睡在堂屋的席子上,呼噜声大,他们俩真像,让我一觉醒来的昏昏沉沉的时候,猛然警醒,觉得罪过,觉得恐惧。稍梢清醒下来了才确定是他。想到张爱玲的恋父情结,一定要爱上大自己一辈的男子,十五岁爱上三十岁,三十岁爱上六十岁,那爱上和自己父亲相似的男子,那也算数吗。我想旅行的愉快,无非是看你跟什么样的人同行,那些照料和玩闹,必须是你爱的人,不然一切都索然无味,吃什么都不香,睡什么都不美,观什么都不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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